第19章 為什麽對我就不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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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,277字06-25
江芃看着燈箱上那團陰影,久久沒有說話。
“霍先生那邊……”醫生斟酌了一下措辭,“是您去說,還是我去說?”
“我去。”
江芃拿起報告單和影像資料,轉身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長,走到一半時江芃急診室的門還是虛掩着的,透過門上的玻璃窗,能看見霍承陽還坐在修普旁邊,一只手搭在它背上,有一下沒一下地順着毛。
修普比剛送進來時精神了不少,正在拱霍承陽的胳膊。
江芃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,一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那排長椅旁邊。
他把報告單放在長椅上,自己坐下來,然後拿起手機,在列表裏翻找了一會兒,點開一個人名,發了一條消息出去。
“秦教授,我想請您幫我看一份,影像資料,初步判斷一下性質。如果要穿刺活檢,也希望您來主刀。”
秦霖是非常權威的動物腫瘤專科醫生,在國際上都享有盛譽。
從前因為一樁案子的緣故,江芃和他有些交集,他算是欠過江芃人情。
江芃把B超影像翻拍了幾張發過去。
修普的輸液大概還要兩個小時才能結束,霍承陽在急診室裏陪着它,而他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,握着手機,等一個不确定的消息。
這種場景他太熟悉了。
江芃閉上眼睛。
有些畫面總是在這種時候浮現。
走廊,長椅,慘白的燈光,手裏攥着的診斷書,還有萦繞不絕的消毒水的氣味。
他的前半生總是這種時刻等待人生的宣判,等來同樣的結局。
手機震了一下,秦霖發來了消息。
“脾髒占位,形态不規則,邊界欠清,內部回聲不均。惡性的可能性極高,建議盡快穿刺,如需主刀可随時聯系我。”
江芃回了一個“好”。
走廊那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江芃擡頭,看見霍承陽正從急診室裏走出來。
“你怎麽還在這。”霍承陽走過來,聲音沙啞,“不是去取報告嗎。”
霍承陽看向江芃身旁座位上的紙質報告和影像圖。
“醫生怎麽說?”他問。
江芃把報告遞給他,“是急性腸胃炎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是在B超裏,醫生發現了一個占位性病變。”
霍承陽接報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在脾髒附近,位置不太好,體積也不小。有惡性的可能。”
霍承陽接過那份報告,低頭翻了翻。
影像上那團模糊的陰影被醫生用紅筆圈了出來。
“會死嗎?”霍承陽突然呆呆地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芃說,“它老了。”
霍承陽猛地擡頭看向他。
“你說什麽?”他問。
“大型犬到了這個年紀,身體機能本來就在走下坡路,以後這種小毛病會越來越多。修普老了,總會有這一天。”
江芃在陳述一個事實,就像他陳述任何一份條文裏無可辯駁的結論。
他見過生命在一根細鋼絲上搖擺最後傾倒的樣子,所以他已經習慣了在面對最壞結果的時候保持絕對的理性。
可這種理性落在霍承陽耳朵裏,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。
它老了。
總會有這一天。
“總會有這一天。”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個弧度,“你說得真輕巧。你是不是對所有你決定放棄的東西都是這麽說的?總會有這一天,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,對嗎?”
修普老了,所以可以提前打好腹稿,說總會有這麽一天。
聽出霍承陽的言外之意,江芃的聲音終于有了變化,不像平時那樣四平八穩,“霍承陽,現在說的是修普的病情,你不要扯別的。”
“我說的就是修普的病情,你自己想的又是什麽?”霍承陽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長椅上的江芃,“修普生病了,你的第一反應是總會有這一天,江芃,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要留住任何東西?”
任何東西。
任何事物。
除了他妹妹以外的人任何人。
霍承陽的話終于割破了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、艱難維持了數月的平靜。
他的呼吸變得重了起來,胸口起伏着,一切情緒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很久的野獸終于開始撞擊鐵欄杆。
“餘之寒,你是不是對我也早就說過這句話了?在心裏對我宣判,在當年你決定走的時候說遲早會有這一天?”
霍承陽突然叫了他曾經的名字。
江芃沒有說話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緊,目色像一潭凍住了的湖水。
霍承陽想到多年前自己被誤診的時候。
所有人都在叫嚣着放棄他的時候。
他找到江芃,他把診斷書遞給他,說,“我真的要一無所有了。”
他在心裏嘶喊着,“餘之寒,別放棄我,別抛下我。”
那天江芃抱住了他,和他說,“別怕。”
後來不到半個月,江芃就帶着自己的妹妹人間蒸發了。
小心翼翼維系了那麽久的平靜開始搖晃,質問一旦開始,撕開了一道口子,就再也無法停下了。
霍承陽沒有給江芃喘息的機會,步步緊逼,“你放棄了學業嗎?放棄了工作嗎?你放棄過你妹妹嗎?從國內背到國外,從一家醫院換到另一家醫院,十幾年了,你有說一句算了嗎?”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不能再近。
“那為什麽對我就不能?”
這句質問落地之後,霍承陽自己的眼眶先紅了。
所有的恨意和憤怒褪去了外殼,露出裏面最不堪一擊的東西。
他在以為自己将要慢慢失去對身體所有控制的時候,被自己最愛的人無聲無息地丢下了。
那種疼從來沒有被治愈過,只是被他一層層用恨意包裹起來,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,可今天那些層層包裹的東西被江芃一句輕飄飄的一句“總會有這一天”全部撕開了。
江芃看着他發紅的眼眶,一直平穩的呼吸終于亂了。
他張了張嘴,所有想說的話都卡在那裏,不上不下。
霍承陽盯着他的眸子,那雙眼睛裏沒有辯解,沒有閃躲,只有疲憊。
“抱歉。”江芃說。
兩個字砸了下來。
霍承陽準備了太多質問的話,多到足夠每一句都把對方釘死在負心漢的十字架上的話。
他以為江芃起碼會辯解,會說有苦衷,會試圖讓他理解。
可江芃沒有。
所有的情緒突然熄了火,霍承陽的心裏只剩下空茫茫一片。
他不是一直想要江芃認錯嗎。
不是一直想要他的道歉嗎。
可是為什麽,這一刻聽到了,卻不像想象中那麽痛快。
霍承陽忽然覺得很累。
恨一個人恨了太久之後,突然發現恨意底下還壓着別的東西的累。
壓着的到底是什麽,霍承陽不願意去想。
他退後了半步,靠在對面那面冰涼的牆壁上,後腦勺抵着牆,閉上眼睛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霍承陽說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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